向前走,想后走

向前看,向后看

 

翟华

 

一位正在学中文的美国朋友说他遇到一个问题,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中文里‘以前’这个词是指的是‘过去’,而‘以后’这个词是指‘未来’呢?”

 

我不假思索伸出姆指向脑后比划着说:“这有什么不好理解的?‘以前’就是过去的事情嘛!”还没有等我说完,美国朋友好像抓住了什么把柄:“你刚才说‘以前’的时候手往哪里指?”

 

我突然意识到了我的“破绽”:我说“以前”的时候,手分明是向背后指的嘛!难怪老外搞不明白。如果细想一下,就是对我们中国人自己而言,这“向前看”、“向后看”与“未来”、“过去”的关系也并不是一个几句话就能搞定的简单问题。

 

孔老夫子曾经在一条大河边上大发感叹:“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论语.子罕篇》)这就是说,时光就是一条长河,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中国人喜欢说“似水流年”。唐代文学家陈子昂在“念天地之悠悠”时,曾因为“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而怆然涕下。这一“前”一“后”又透露出一个重要的讯息:在时光的大河边上,中国人是背对着滔滔而来的河水,面对着过去,追溯着历史。

 

正如朱自清在《经典常谈》中所说,中国的儒、墨、道各家有一个共通的态度,就是托古立言;他们都假托古圣贤之言以自重。孔子托于文王、周公,墨子托于禹,孟子托于尧舜,老、庄托于传说中尧舜以前的人物;一个比一个古,一个压一个。既然今不逮古,后代文人骚客只能演释古人的话,汉代训诂,宋明两代着重义理,清代讲究考据。八股文更要言必称圣贤,还要讲究声调模仿古人口吻。

 

虽然说古往今来,时过境迁,但今天依然沉溺于思古之幽情中的国人实不在少数。除了人人耳熟能详的“四大发明”以外,我们的媒体对各式各样的“世界第一”津津乐道:足球起源于中国,中国人最早踏上北极,我们比哥伦布更早发现美洲大陆,比麦哲伦早一百年便绕行世界一周,也比英国的库克更早到达澳洲……,连全球最早的花都是在中国的土地上首先盛开。

 

平心而论,中国人面对过去向“前”看也不是全无根据的。温故是为了知新。唐太宗李世民说过:“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这“兴替”二字在某种程度上反映了社会历史观上的“天道循环论”。中国古代政治家认为“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一乱一治”,“五百年必有王者兴”。英雄好汉们也不惧死,因为“砍头不过碗大一个疤,20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既然历史可以循环,那么向“前”看与向“后”看也就没有多大分别了。

 

中国人的这种崇古忽今情结,连我的美国朋友都看得出来。他注意到,这些年在国外出了名的中国电影,中国人的英雄形象大多出现在卧虎藏龙的古装片里,而现代片往往表现在这片黄土地上中国人活着的艰辛。打开电视也是一样,皇帝、清官、才子佳人的戏最有观众缘,一部接着一部地“火”。好在你们中国有几千年的文明史和数百个皇帝,多少年也写不完。相比之下,也许是我们美国没有什么辉煌的历史,所以我们更喜欢面对未来look ahead,走红的大片中科幻片占很大比例,著名的有E·T》(外星人)、《星球大战》、《黑客帝国》、《星河战队》等。

 

西方有一句谚语:“谁不看前面就会落后” He who does not look ahead remains behind)。西方文化在古希腊、罗马文明之后经历了中世纪的停滞后,从15世纪文艺复兴开始,西方科学、思想、艺术界进入了创新的时代,涌现出现了大量影响世界发展进程的文化和科学巨匠。他们不唯书、不唯上,对历史采取线性的时间观,认为过去的事一去不复返,所以要抓住眼前的一分一秒,追求进步和发展。对他们来说,预测历史的最好方法就是创造历史。

 

正如梁漱溟先生在其1921年出版的《东西文化及其哲学》里说:西方文化是意欲向前看的。举个简单的例子,如果打开一本厚书,从第一页翻到最末一页浏览一下,我们中国人会说:我把这本书从前面翻到后面看了个大概(注意,在我们的意识里,书的开始,也就是先发生的事情是“前面”,而书末尾将要发生的事情是“后面”)。而美国人可能会说:We are getting ahead of the storyahead本是“在前”的意思,所以在美国人的心目中书的末尾(也就是说后发生的事情)就是“前面”。换句话说,在时间的长河边,中国人和西方人相背而立,我们面对过去,他们面对未来。

 

中国人,你什么时候转过身来?

 

中国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邓小平的确是走在时代前列的伟人,早在1978年就号召全国人民“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团结一致向前看”。他还特别解释说,总结文化大革命的经验教训,向后看是为了向前看。很明显,邓小平这里所说的“前”、“后”已不同于中国的传统观念,是与国际接轨的提法。在改革开放的大潮中,已经有越来越多的国人自觉不自觉地转过身来,面对未来。我们不妨作一个小测验,问一问你身边的朋友当年陈子昂到底为什么怆然涕下。几乎有一半的人会回答说“前无来者,后无古人”,而且不会有人嘲笑你不读书,不学无术(读过金庸《鹿鼎记》的读者可能会记得,当韦小宝说出“前无来者,后无古人”的话时,曾惹得康熙哈哈大笑)。

 

转过身来的中国人,现在的问题还依然面临一个新的课题,那就是“看什么”?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每次输入“向前看”的拼音的时候,文字处理软件都想当然地自动显示“向钱看”。原来,在现实生活中“向钱看”的频率已经与“向前看”相当,“金钱不是万能”的古训也悄然变成“没有金钱是万万不能的”。除了“向钱看”,还有一种“向外看”的倾向。在全球化还有与国际接轨的旗号下,外国的月亮也比中国的圆。 有些黑眼睛黄皮肤的年轻人,再也背不出一首唐诗宋词,却满头金发成为小贝的追星族。

 

看来,“向前看”、“向后看”不应该是一个绝对概念。当我后来把与美国朋友讨论“以前”、“以后”的过程讲给一位法国朋友听的时候,他说法语和汉语有某种相像。因为法语里avant这个词,既可以表示时间上的“过去”、“以前”,但是和regarder(看)连用说“regarder en avant”的时候又是“向前(未来)看”的意思。谁都知道法国也有悠久文明,那么法国人是否也是逆时面对过去站立呢?法国朋友考虑了一下说:不,虽然我们也注视过去,但我们却面对未来。就像开车一样,司机在开车的过程中要不断观察后面车况,但却不需要回头或转过身去,也不需要放慢前进的速度,因为有反光镜。

 

也许,摆脱历史重负走向现代化未来的中国人也应该安装一面反光镜,在向前看的同时也可以向后看,但那是为了更稳妥地前进。

 

 

 

翟华

2003-9-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