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uoxing

 

说性

—— 翟华说之四

 

翟华

 

 

题记;林语堂19253月在一篇纪念中山先生的文章中写道:“……中山先生与众不同正在这个‘性’字上面,固使我们改造中国之万分困难。如鲁迅先生所云,今日救国在于一条迂谬渺茫的途径,即‘思想革命’,此语诚是,然愚意以为今日救国与其说在‘思想革命’,何如说在‘性之改造’。”林老先生这话说了快八十年了,如今中国人“性”的改造进展如何呢?

 

 

1

 

列位看官!可别想歪了,老派文人语堂先生所说的彼“性”绝非现代作家用下半身写作绘出之此“性”,而是“惰性”之“性”也。

 

后汉许慎所撰《说文》“心部”谓:“性,人之阳气,性善者也”。性的原始义即为生,是由生分化而来的形声字。清人徐灏《说文解字笺》:“生,古性字,书传往往互用”。性由心生,固有心有肺的生物(无论高级还是低级)称可称为性命,有性命者就有点脾气,说文雅点儿叫有性格,说白了就是“使性子”。记得《西游记》里的美猴王第一次见到菩提祖师,倒身下拜,磕头不计其数。祖师问:“你姓甚么?”那生来顽皮的猴头便使了一点小性子道:“我无性。人若骂我,我也不恼;若打我,我也不嗔,只是陪个礼儿就罢了。一生无性。”祖师也不恼,看着这猢狲走路的模样赐了个“孙”姓,又按辈分在佛门中“广、大、智、慧、真、如、性、海、颖、悟、圆、觉”十二字中第十个字,起个法名叫做“悟空”。且抛开悟空的故事不说,原来这个“性”字在佛门中占有相当的地位,正所谓明心见性也。

 

道家讲道也离不开个“性”字。何谓“道”?学者们说,“道”就在我们的“一念心”当中。那什么是“一念心”呢?打个通俗的比方说,我们一大早起床,“起床”的那一念心生起了;当穿衣服时“起床”的那一念心就灭了,代之的是“穿衣服”的一念心;当穿鞋袜时,“穿衣服”的那一念心又灭了,被“穿鞋袜”的那一念心所代替。这样的一念心“生”,另一念心“灭”,从早到晚,每一件事情、思想的过程都是每一个“念心”在生生灭灭的,没有停止过。但是,就在这接连不断的生生灭灭的当中,却有着不生灭的“性”,谁能悟到这个不生灭的性,那便是大彻大悟了。

 

 

2

 

“性”字如此之神圣与玄妙,难怪从仓颉造字一直到到清末民初从来没有人用“性”字来表达男女房中床地之事。无论是《金瓶梅》、《肉蒲团》、《红楼梦》、《西厢记》这类性文学作品,还是《玄女经》、《素女经》、《玉房秘诀》、《玉房指要》、《洞玄子》这类性医学著作,都不例外。在下粗粗统计一下,一部《红楼梦》120回共出现了330个“性”字,却没有一个用来表达那层意思。元曲《竹坞听琴》有这么一句话:“我教你弹琴,正要清心养性,到叫你引老公不成?”说明那时的“性”字不但与“性交”无涉,而且意思大相径庭。

 

那么古人怎样说表达今人所说的“性交”之事呢?

 

老子在《道德经》中用的是“牝牡之合”这个词,其中“牝”指雌,“牡”指雄。其实表达方式还可以更简单一点,就用“男女”二字就可以。战国未年儒家的著作《礼记·礼运》引用至圣先师孔老夫子的话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也就是说“饮食男女”是人生(顺便说一句,古代“生”字又通“性”字)在世自然的要求。清人李惇所作《群经识小》也谈到;“男女,人之大欲,少偶越礼,长而悔之,因而讳之。”

 

和孟子同一个时代的告子,虽然鲜为人知,但曾有幸与亚圣讨论人性善恶问题,说“食色,性也(《孟子·告子上》),即食欲和性欲都是人体的本能需要。由于孟子并没有反驳告子的话,所以一般人把这句话算在孟子头上,也算不得大错。但是时下许多文章把食色,性也”这四个字说成是孔老夫子的语录,那就未免有点离谱了。

 

实际上老夫子对吃什么的确非常在乎,所谓“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但对一个“色”字似乎是非常、非常忌讳的。据史记卷四十七《孔子世家》记载,孔子到卫国后,住在蘧伯玉家,有一天,一位叫南子的漂亮女人为附庸风雅,突然想见孔子一面。这南子是什么人?照后世宋朝朱熹的原话:“南子,卫灵公之夫人,有淫行” (《论语集注》),一个“淫”字算是给这小娘们定了性。孔子辞谢,不得已而见之,在友好的气氛中进行了礼貌性谈话。本来不算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料,孔子从南子那里回来后,他的学生子路就不高兴了,给老师脸色看。据当时不在场的台湾柏阳先生描述,孔子先生当时急的面红耳赤,赌起咒来曰:“予所不者,天厌之!天厌之!”天厌之者,译成白话,大约应该是天打五雷轰吧。也许是为了撇清干系,孔子后又慨然叹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顺便给普天下广大男人作了结论。所以我们不难理解中华文明之三十六计之百发百中的第三十一计,乃是“美人计”:“兵强者,攻其将:将强者,攻其情”。“将”者,男子汉大丈夫也。何谓“情”?,《说文》说得明白:“情,人之阴气,有欲者也”。

 

3

 

关于“牝牡之合”,古人说欲、说淫、说色、说情,单就是不说一个“性”字。那么,这“性命”的“性”从什么时候就成了“性病”的“性”呢?

 

从时间上来说,性字含义的延伸和泛滥大概是在五四运动之后。鲁迅先生在191910月写就的《我们怎样做父亲》一文中就说过:“生物的个体,总免不了老衰和死亡,为继续生命起见,又有一种本能,便是性欲。因性欲才有性交,因有性交才发生苗裔,继续了生命。”法国里昂大学获哲学博士后回国的张竞生,1921年受北大校长蔡元培的聘请任北大哲学教授,执教于北京大学,并担任北京大学风俗调查委员会主任委员。1923年寒假张竞生于《京报副刊》上以《一个寒假的最好消息 —— 一代优种社同人启事》为题发了一个征文启事。这个启事是这样开头的:

 

“你竭力记起几岁时头一次知道两性的分别。其时情况如何?仅仅觉得一个虚泛的念头?或感到一个需要的安慰?只凭妄想就算了?抑或有种种把戏的接洽? ” “你现在娶未?几岁婚娶?有子女无也?曾用过何种手续避孕否?未婚前及到现在曾否知道些‘性教育’?看何种书?有什么实行?初婚或与人初次交情时的情况如何? “

 

张竞生希望“作者把自己的‘性史’写得有色彩,有光芒,有诗家的滋味,有小说一样的兴趣,与传奇一般的动人.但事情当求真实,不可杜撰。”值得注意的是,张竞生在提到“性教育”、“性史”时加了引号,似乎证明当时这种用法还不普及。这次征文启事发出后,引起热烈反响。短短时间,张竞生收到稿件三百篇。19265月,经张竞生的精心整理,从性史征文的二百多篇文章中抽选了在京大学生所写的七篇,集结为《小性史第一集》出版。本来,张竞生拟将“性史”证文分集陆续出版。然而,《性史》面世还不到三个月,时任天津南开大学校长的张伯警首先发难。在南开大学生中宣布《性史》届宣传淫秽的淫书,禁止学生阅读。天津市警察局宣布在该市查禁《性史》,接着各地报章杂志纷纷发表声讨张竞生的文章,诬陷张竞生博士为淫虫,宣扬淫秽,污浊社会,毒害青年等等。张竞生一看社会反应不佳,立刻取消了出版续集的计划,并且通知书店第一集也不可重印。然而一些不法书商发现《性史》第一集非常畅销,先是大量翻印,接着又盗用张竞生之名,连续出版所谓的《性史》续集,据说达十集之多。

 

事已至此,张竞生有口莫辨,成了尽人皆知的性博士。一个富有新意的字也在汉字中走红,一发而不可止。以至于国人的想像惟在这一层能够如此跃进”,“一见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臂膊,立刻想到全裸体,立刻想到生殖器,立刻想到性交,立刻想到杂交,立刻想到私生子”(鲁迅《而已集·小杂感》)。

 

4

 

也不光是中国人想象力丰富,外国人其实有过之而无不及。据说18世纪英国维多利亚时代施行性禁锢运动,规定任何作品都不能出现女人的大腿,为了不使人们轻易窥察到女人的大腿和臀部,女人必须穿上一层又一层僵硬宽大的衣服。医生给女人看病时,只能在医生们随身携带的人体模型上由女病人指明病痛的部位。连所有的家具和钢琴的腿都包裹起来,鸡的腿肉改称为“黑肉”,鸡胸肉统称“白肉”。防止英国绅士们一看到或听到“腿”就联想到女人及其他。

 

19世纪德国哲学家叔本华在《论意志与表象的世界》这篇巨著中说;“生殖器官应该是意志的焦点…… 性其实是所有行为动作无形的中心,虽然被蒙了上一层面纱,但它还是四处流露出来。它是战争的起因也是和平的目的;它是严肃的基础也是打趣的目标;它是永不枯竭的智慧源泉,也是一切意向的钥匙,以及一切神秘暗示的旨意。”“性冲动可以被看作是大树的内在活力,个人的生命就象是长在树干上的叶子,一边汲取树干上的养料,一边又积极地为树干提供养料。这就是那种冲动如此强烈,并从人性深处迸发出来的原因”。

 

这样说来,人性的“性”其实就是性欲的“性”,一笔写不出两个性字,在根本上就是一回事。我曾听到台湾朋友议论说“某某男人性能衰弱”,这里的“性”还能是哪个性呢?国内流传的一个笑话说,春节将近,某干休所领导召集辖下的老头老太太们开会,宣布;“为了大家过个好年,上级决定给予大家一次……”说到这儿,为了卖个关子,也是为了强调一下,所以领导停顿了一下,好似加了个冒号,然后提高八度说;“性补助!”见下面哗然,冒号领导急忙解释;“不是一次‘性补助’而是‘一次性’补助!”其实,这位领导也许歪打正着说了句大实话,也许老人们需要的真的是一次“性补助”,在晚年过上性福生活呢!

 

5

 

没错,就是“性福生活”,不是在下拼音输入出错,如今都改革开放二十多年了,有谁还老冒儿一般地说“幸福生活”呢。最近屡屡获奖的电影《榴梿飘飘》就借着“社会主义好”的曲调,大唱特唱“掀起了原始社会的性高潮啊,性高潮!”

 

列位!中国的信息化大业已经以“性息”化的形式提前实现。正如经济学上“劣币驱逐良币”的定律,互联网上也出现发生性息驱逐信息的现象。据估计,目前世界上在网络成为“网落”的一片危机声中,只有色情网站能够通过订阅或广告产生可观收入。常在网上论坛发帖子的大虾们都知道一般发布信息和评论的文章的点击数能有数百就很不错了,但是含有“性息”的文章的境遇就大相径庭了。有一篇题为“洞房颂”的帖子,题目已经很刺激,又另外在括号内注明“十八岁以下千万勿进”,在短短一天内竟然有超过两万的点击数。在下不由得学着老夫子的模样摇头叹曰∶“已矣乎!吾未见好信息如好性息者也!”

 

如今不但“性”字大行其道,如今连“信”、“幸”、“兴”、“杏”这样的词就因为发音有那么一点接近,也都被煞有介事地写成“性”字以便吸引读者。就像现在我们已经不能随便叫年轻女士“小姐”一样(免得被反驳“你才是小姐呢!”),我们最好也不要轻易形容自己“幸福美满”、“兴致勃勃”、“兴趣盎然”或者“信心十足”,免得被人当作大色狼看待,因为这些词已经常常被写作“性福美满”、“性致勃勃”、“性趣盎然”或者“性心十足”。“性不性”由你:在雅虎搜索一下,含有“性趣”一词的网页有近三万个。随便到网上五花八门的论坛转转,更是一派“万象更性”:“性致勃勃的4大妙招”、“性趣盎然的世界饮食偏方”、“她为什么没有性趣”、“工作时间长影响性趣”、“你了解丈夫的性心吗?”、“性心,在深夜绽放”、“激情老翁性福生活”、“享受性福生活就从今晚开始”、“让男人性高彩烈”、“一夜之间千树万树性花开”等等,等等,等等。

 

不过,在一派大好的性息文化中,在下硬是有一件小事想了好久始终想不明白。事情是这样的,假如某女向他人提起某男时,有时会说“他是我男朋友”;也有时会说“他是我男性朋友”。一字之差,意境迥然不同。为什么没有“性”字的那句话赤裸裸地地表明了小姐的性取向;而后一句话里那个“性”字反而把这对男女的性关系排除的干干净净呢?愚意以为此事证明国人八十余年之“思想革命”暨“性之改造”尚未彻底成功,“同志”和非“同志”均需努力。

 

 

翟华

20021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