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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老

翟华

题记:刚上中学的儿子放学回家,我随口问他新来的老师是男是女,年纪有多大。儿子不假思索地回答说:“是位先生,看上去比你还老。”儿子短短一句话,一时间竟使我惊骇地说不出话来:“难道我已经老了吗?到底怎样就算是老呢?”这样,刚进入不惑之年的我,突然对“老”字及其与“老”有关的人与事突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慢慢道来,愿与读者诸公分享。

(1)

什么是老?

《说文解字》说“老者考也”,以“考”字转注“老”字,彼此同意而不同形。而古时“考”字可作“长寿”讲,“老”字的涵义则不言自明。仔细琢磨一下中文里的这个“老”字,也不难看出端倪。从字形上说,“老”字会使人想到一个手持拐杖的长者。从字的上下结构看,老字上从“者”,可指每一个人;下从“比”,自己与自己比,年纪一年比一年大。从字音的角度而言,老字的读音通劳,辛劳一生,老是必然的。《礼记·曲礼》对于“老”还有特别的定义:“人生十年曰幼,学。二十曰弱,冠。三十曰壮,有室。四十曰强,而仕。五十曰艾,服官政。六十曰耆,指使。七十曰老,而传。八十九十曰耄。”

看来,老首先是一种生理现象。我见到国外有人画了一幅画,用系皮带的位置来表示年龄的增长,就形象得多了。从画上看,小孩子没有腰,皮带咣里咣当分明挂在胯上;到了青年时代,皮带正儿八经成了腰带;到了中年,小肚子凸出,皮带位置以然在腰部以上;此后皮带位置持续上移,几近胸部,这自然就是进入老年状态了(见附图)。除了“皮带”说以外,我还听一位朋友转述过政协主席李瑞环的“困觉”说,大意是:老人,就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睡不着觉;坐在凳子上开会一会儿就睡过去了。

同时,老也反映一种心理状况。心理衰老被认为是生理衰老的前兆。有人设计了一组问题,可以用来测试您是否已经老了。如果您喜欢一个人静静的坐着;如果看到小说中的有关爱情描写一跳而过;如果您不能想象出天上云块像什么;如果您吃任何东西都感到味道不好;如果您记不清今天的日期;如果您总是喜欢反复讲一件事情;如果您看了影视节目或书刊后,只知道好看,但怎么也回忆不起来它们的内容......那么毫无疑问,您已经老了。

老还是不老,是相对的。正如英文谚语所说:A man is as old as he feels(老不老,自己晓),意思是说你自己觉得你多老就多老。1947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法国作家安德列·基得(Andre Gide)说过:“当我不再愤世嫉俗的时候,我就是老了。”另一位法国知名作家吉尔伯·赛布宏(Gilbert Cesbron)则说:“如果我们相信明天会更好,那么我们就依然年轻;如果我们憧憬明年和去年一样,那么我们已经步入老年了。”

前两天在凤凰卫视中文台上,一位年纪轻轻的主持人说老与不老的标志,其实没有那么复杂,就在于你会唱几首谢廷锋的歌。听了这段高论,我脑海里涌现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谢廷峰是谁?

看来,我真的是老了。

(2〕

老了又怎样,最起码可以捋着胡子倚老卖老。

我小时候就常听隔壁那位长得像智叟的老头说:“我过的桥比你们走的路还多”,要不就是“我吃的盐比你吃得米还多”。牛皮可不是吹的,谁不知道老骥伏枥,老马识途,连姜都是老的辣。您还别不信这个邪,街边副食店里老字号的酱油每天都比别的牌子多卖好多瓶出去,“老照片”都成了畅销书。不仅在中国是这样,在国外我们也常常会看到啤酒或瓶子上写着“Since 1898”(自1898年起出产)之类的字样,就凭着一把年纪招揽顾客。

俗话说:少不看水浒,老不看三国。估摸是怕历经世事沧桑的老年人看了三国后心中城府会更深。说也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或老谋深算,或老奸巨滑,反正个个老成持重,以致于老将出马,一个顶俩。不仅中国人观念如此,西方人也常说:If you wish good advice, consult an old man(如果你需要好主意,去请教老人),正与中国人爱说的“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的涵义不谋而合。我特别欣赏库尔德人的一句关于学习的谚语:“念书要念新书,听课要听老教师的课”,难怪中国人把教书匠就被称为“老师”,就算不老,最起码也得比学生先生几年吧!

中国最早的教书先生孔子在总结自己的一生时说过:“吾十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很生动地说明人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有德行,越来越能力,越来越有功劳,因此也应该越来越有权力,越来越有财富,越来越受人尊敬。959年,在我国甘肃省武威县境内出土了一批汉代文物,其中名叫《王杖诏书令》的竹简上,记载了两汉时期尊敬和赡养老年人的具体规定,这是一部我国最早的尊老养老法规。按《王杖诏书令》规定,对七旬以上的老年人,由朝廷赐给一种顶端雕有斑鸠形象的特别手杖,名曰“王杖”。凡是持有这种“王杖”的老人,可以享受各种社会优待,其社会地位相当于小官吏,他们出入官府可以不受各种礼节的限制,做小卖买可以不交税,而侮辱或殴打这些老人的官民,则要以“大逆不道”论罪,处以死刑。同时,对照顾鳏寡孤独、老弱病残的老人,《王杖诏书令》也作出了予以鼓励的规定。

不仅中华民族有尊老敬老的传统,在国外尊老敬老也是一种社会风尚。举例来说,美国的老年人除了可以申请领取医疗费、补助金、暖气费和免费修理门窗等外,乘车、坐船、搭飞机、参观展览、游览公园等都可以得到9至4折的优惠。 我在非洲也亲眼看到夫妻争吵、家庭纠纷、邻里矛盾等,均由年长者出面调解,做出裁决,对于年长者的话,晚辈或者年轻人必须言听计从。家族或者村庄里的大事,由德高望重的几位老人经过商量,做出决定,其他成员必须不折不扣地执行。

再往远了说,不仅人类尊老敬老,动物界也同样如此。生活在草原上的白尾鹫,是专门吞食野马等动物尸体的鸟类。它们在吃食物的时候并不是一拥而上,你抢我夺,而是优先照顾年长者,让老鹫先饱餐一顿,老鹫吃饱以后,到附近的高丘上担任警戒,其它白尾鹫才开始聚餐。生活在澳大利亚的彩虹鹦鹉、英国的秃鼻乌鸦等鸟是以垂直方向群栖的,年幼的鸟停栖在低处,而年长的鸟停栖在高处,以防陆生敌害袭击。而生活在美国的棕头椋鸟、加拿大的红翅鸫等鸟是以水平方式群栖的,年老的鸟在内层、年幼的鸟在外层,所以首先遭受袭击的是后者,前者则比较安全。群栖的燕子也是这样,老燕子比小燕子处于优势地位,可以减少或避免敌害的袭击。 

老了,其实也挺好。

 

(3)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人到暮年,虽然壮心不已,但却免不了老气横秋,老态龙钟,老眼昏花,乃至人们时不时地会发出“廉颇老矣,尚能饭否”的疑问与感叹,甚至让年轻人嫌。写《格利佛游记》的英国大作家斯威夫特在1699年写过一段妙文,题目是“当我成了老人”,一口气给老人们提了十几个忠告,以便做一个不讨人嫌的好老头: 不要讨年轻的老婆;不要与年轻人作伴;不要暴躁、忧郁或多疑;不嘲讽时尚、风气、人物或战争;不要贪婪;不可忽略体面、清洁;不要对同一拨人反复讲述同一个故事;不要对年轻人过于苛求;不要轻易替别人出主意不要吹嘘过去的辉煌、艳遇;不要多言;......等等。

中国人的至圣先师孔子也对老人都有一定成见。有三句“子曰”为证。一是“不知老之将至”,昏昏然;二是“及其老也,戒之在得”,暗指老人贪心,容易晚年失节;第三句话简直就是破口大骂了。那是孔子见到老友原壤,发现这厮轻慢无礼,左右伸腿叉开两只脚坐在地上。孔子不由得火冒三丈,用手杖敲原壤的小腿,责骂他年幼时不讲孝悌,长大了没有作为,然后撂下那句千古传诵的狠话:“老而不死,是为贼”。

乍听上去不大好理解,老而不死怎么就是祸害,成了贼呢?毛泽东有一个解释。据毛主席身边工作人员回忆,老人家晚年常说,人有生必有死,生、老、病、死,新陈代谢,这是辩证法的规律。人如果都不死,孔老夫子现在还活着,该有2500岁了吧。他曾对护士长吴旭君说:“我死了可以开个庆祝会,你可以上台去讲话。你就讲,今天我们这个大会是个胜利的大会,毛泽东死了,我们大家来庆祝辩证法的胜利,他死得好。人如果不死,从孔夫子到现在,地球上就装不下了。新陈代谢嘛,‘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这是事物发展的规律。”

伟人毕竟是伟人,凡夫俗子毕竟还是期盼能多活几年。如今四十以上的人可能还会记得作家谌容写的小说《减去十岁》,据说“年龄研究会”一致认为:“文革”十年,耽误了大家十年的宝贵岁月,这十年生命中的负数,应该减去。消息传开以后,小说人物们无不欣喜若狂:“减去十岁?那我就不是六十一,而是五十一了,太好了!”“我也不是五十八,而是四十八,哈哈!” “特大喜讯,太好了!英明,伟大!”  

延年益寿,乃至长生不老一直是古今中外人们的愿望。可惜不论是中国的“肉灵芝”还是外国的炼丹术,都无法改变人生老病死的自然规律。也许正是因为无法做到长生不老,人们就开始忌讳这个“老”字,特别是在西方几乎到了谈“老”色变的地步。英语里的“老”字(old)千万不可轻易用来形容他人的年龄,因为这被认为是极不礼貌的字眼。老年人在美国不叫“老年人”而被称为senior citizen翻译出来是“高级公民”或“资深公民”,绝对没有那个“老”字。这些高级公民通常不喜欢别人恭维他们的年龄,我们也没必要打听人家高寿,用How old are you?(您多老了)去刺激人家。就是遇到上年纪的人上楼梯、爬山时,也不要轻易去搀扶他们,不然会埋怨你小看了他。不仅老年人怕说老,许多年纪轻轻的人,也忌讳老。我在国外的同事朋友,过了30岁生日以后,年年都是30岁。西方的娱乐杂志常常公布明星档案卡,往往只公布“生日”,不公布“生年”,明星们永远是妙龄。

新加坡华人借用“妙龄”这样的构词方式,为较年长者取了一个寓意颇深的称呼,凡超过五六十岁以上者皆称之为“乐龄”,成为新式华文中一个特有的词汇。据行家分析,这个称呼的高明之处,在于利用人们忌“老”字的心理,把注意焦点由“老”移到“乐”,产生一种积极的心理效应,一扫“老”字带来的沮丧。

正是: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乐龄是沧桑。

(4)

18世纪的法国思想家孟德斯鸠说过:“人,要么太年轻,要么太年老,两者之间的距离之短,短得令人痛楚。”

想开了,“乐龄”与“妙龄”相比,不仅在时间上讲其实只是弹指一挥间的差别,而且在概念上也并不互相排斥。正如陈独秀在“敬告青年”一文中所言:“少年老成,中国称人之语也;年长而勿衰(Keep young while growing old),英、美人相勖之辞也。“两种说法侧重点固然不同,但却揭示出青年与老年之间的有机联系。如今的世界上,有为赋新辞强说愁的少年作家,有二三十岁的公司CEO老总,也有聊发少年轻狂的老年男女模特。最要紧的是,我常对十三岁还不开窍的儿子说:“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但是,我也常悄悄地对我自己说:真的老了那一天,也不必一定非要悲悲切切。我始终记得在法国时听到过俩胖老太太这样一段对话:

“我说,你还记得咱们年轻时最嫉妒谁吗?”

“当然是碧姬·巴铎,那个美丽的性感影星。我们恨不得能长得和她一样哩。”
“哈哈,我们可如愿以偿啦,现在她和我们长得还真像呢!”

难得糊涂,难得幽默。

 

翟华,2001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