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
－“翟华说”系列之三

翟华

题记：说“好”？好说。打小俺就争强好胜，先是当“五好”，大了一点不知怎地就少了两好，还剩下“三好”，再后来只是在交作文的时候老师给批一个大大的“好”字，直到现在想起来心情还是好好的那种感觉。

（1）

什么是好？

孔老夫子曾叹曰：人世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说也怪了，这“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的一“女”、一“子”堆在一起居然就成了个“优点多、使人满意、跟坏相反、生活幸福、身体健康或疾病消失”的“好”字。正如《说文解字》所说：“好，美也，从女、子。” 难怪记者们动辄写“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都有一个女人”，也难怪女歌手理直气壮地唱出“军功章上有你的一半，也有我的一半” 。

把“好”字定义为“子“与”“女”相加，乃是文字游戏，多少有点牵强附会。您不妨找一个三十好几还没封妻荫子的大老爷们打探一下，看看无“女”无“子”的日子好耶坏耶。还是《红楼梦》里的“好了歌”唱的好：“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娇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也别说，世上也不是没有好人。东汉的司马徽就为人忠厚。他与人交谈，从不揭别人的短处。不管别人说什么，也不管谈到什么人如何，他都一概说好。他的老婆看不过去，嗔怪道：人家有问题才来问你的，而你一概说好，这不是蒙人吗？司马徽回答说：娘子你说的这些也很好嘛。

此类好好先生，显然不是“女”与“子”相叠加而来。

（2）

古有司马徽，今有琼瑶姐。

老姐姐的言情小说看多了，就是铁石心肠的人不论老少都会成为 “好好男孩”和“好好女孩” （注意：发音切不可儿化，念成“男孩儿”“女孩儿”）。琼瑶姐笔下的痴情女孩都是万花筒缤纷的碎玻璃折射出来的，穿的都是梦的衣裳，一个个好纯洁，在月朦胧鸟朦胧之间，好端端地不知怎么心里深深处就长出了千千结，变得好孤独、好寂寞、好爱哭，而恋上的男孩子（注意：此处“子”字发重音）们一个个要么好傻好傻，要不就是好儒雅、好深刻，让俺看得时而好伤心、时而好兴奋，没法不好感动、好惆怅，好想好想和那书里的女孩一起数天上的星星，收集春天的细雨，好想，好想……

别陶醉，“女人善变，多少总有些哈姆雷特式，拿不定主意；问题大者如离婚结婚，问题小者如换衣换鞋，都往往在心中经过一读二读三读，决议之後再复议，复议之后再否决，女人决定一件事之后，还能随时做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做出那与决定完全相反的事，使人无法追随。”这话说的好，当然不是琼瑶姐写的，而是翻译过莎士比亚巨著的国学大师梁实秋的语录（《雅舍小品?女人》）。大师生于北京，但晚年在台湾度过。梁实秋在古稀之年认识了比他小将近30岁的台湾歌星韩菁清，演绎了一场琼瑶式的倾城之恋。在追求韩菁清的过程中，梁先生写了上千封情书，有时一天竟要写三封之多，其中也经常出现这样的句子：“这屋里好静，到处都是你的照片，我看了好喜欢，好爱，好心酸，好惆怅，好遗憾，好痛苦。”

这许多琼瑶式“好”字句居然出在国学大师笔下，搞得吾辈“好惊”（广东话）！

（3）

如果有一个人吃饭不求饱足，居住不求享受安逸，做事勤快敏捷，说话小心谨慎，向有道德的人看齐，时时改进自己的缺点错误，这样的人应该算是一个好人了吧？

但是按照孔夫子的标准，此人只能算是一个好学的人而已（“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记得上幼儿园的时候，阿姨经常骂小朋友们“不知好歹”，吓得我们小腰板儿挺的笔直、手背后、大气不敢出一声，阿姨的脸蛋儿好像才变得好看了。长大了一点，小学的老师又告诫说“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还在明亮的教室里写了一幅民间对联在黑板上：

好读书不好读书；
好读书不好读书。

原来一笔写不出两个“好”字：上联中第一个“好”字读三声“hǎo”，是“宜于”、“便于”、“擅长”的意思，而第二个“好”字读四声“hào”，是“叶公好龙”的好。而下联中两个“好”字读音正好与上联相反。这就是说，少年有利于读书时却贪玩不喜欢读书，等到年老喜欢读书之时却又不便于读书了。难怪中国最老最老的老师孔子叹曰：“吾未见好仁者”“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不但好色，这人类还好强、好胜、好战、好吃懒做、好高骛远、好逸恶劳、好大喜功、好管闲事……

人类这许多嗜好里面，还真找不出什么好事儿来，好事儿而已。

（4）

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一个人做一点好事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做好事，不做坏事。

可好事就一定是好的事情吗？《水浒》中描写武大得到郓哥通风报信，回家捉奸。在关键时刻，武大抢到房里边，用手推那房门时，哪里推得开，口里只叫得“做得好事！”这里的“好事”是当然指西门庆和潘金莲的云雨之事，自然算不上是一件体面的事。 另一部古代经典《三国演义》主人公刘备行韬晦之计，在自家后园浇菜。曹操大将张辽忽引数十人来说丞相有命，请使君便行。刘备一见到曹操，不料对方劈头就问：“在家做得好事！”这“好事”二字竟把刘皇叔吓得面如土色，看来刘备深知曹操口中的“好事”根本就是祸事。

好事成了坏事，好人自然也不招人喜欢。时下少男少女们喜欢说：女人不坏，男人不爱。其实男人不坏，女人也不爱。西游记中师徒四个男人中，师傅唐僧五官端正、心地善良、知识丰富；大师兄孙悟空精明强干、是非分明、疾恶如仇；师弟沙僧老实巴交、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唯有二师兄猪八戒面目狰狞、偷奸耍猾、糊里糊涂。按常理说，像唐僧这样的好男人，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上好姻缘，实在不行，能找孙悟空、沙悟净也算不错，怎么也论不上那动不动就要“分行李散伙回高老庄”的呆子猪悟能。然而网上对女性的调查结果显示，如果要在这四人中选择其一为丈夫，结果猪八戒竟是大热门，得票高居榜首，遥遥领先，沙僧和孙悟空也不乏追求者，只有可怜的唐僧受到冷落。她们的理由是，这猪八戒身体好，能干活，又嘴甜会恭维女人，温柔体贴。更重要一点，在丑男猪八戒的眼中看不到一个丑女。

那天偶然听一个长得有几分猪八戒模样的男人说：“我今天好不走运”，我一时不由得糊涂起来：这小子到底是走运还是不走运？

（5）

据说一个专教老外的中文教师在讲到这个“好”字时循循善诱地说：“中文的‘好’字有这样的用法：好不容易是很不容易；好不辛苦是很辛苦；好不快活是很快活。懂了没有？”外国学生立马就明白了，回答说：“好懂。”

这“好”字的含义，别说老外搞不清楚，中国人也不一定就明白。报载，在一份离婚案件的调解书中，有一条“待原告为被告找好房子后15日内搬家”，其中因为一个“好”字产生纠纷。原因是那原告认为这里的“好”字乃是“找到了房子”的意思，而被告则拿了棒槌就当真，认为是“找到好的房子”，竟然难倒了法官大人。

行笔至此，忽然想到《红楼梦》里跛足道人说过：“好便是了，了便是好”，于是匆匆收笔，了事，免得罗嗦，也许能落个好。

翟华，2001。12。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