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抄

 

说抄

翟华

题记:明浮白主人辑的《笑林》中记载了这样一则故事,说有一个屡次参考都不曾中的书生,这天又在搜肠刮肚地作文章,善解人意的妻子在一旁同情地说:唉,看你写字煎熬,倒好像奴家生娃子一般难。那书生回答话:说一样,其实不一样:你是有在肚里,我却无在肚里。这是句大实话,肚子里没有,又想附庸风雅,不抄怎地?

 

1

 

什么是抄?

 

小孩子都知道,即照着原文写,把别人的东东拿来当成自己的就是抄袭,或者剽窃。英文里抄袭这词是plagiarize,来源于拉丁词 plagiarius,意思是绑架,比剽窃还要严重。

 

鲁迅笔下的人物孔已己有一句名言:读书人的事,能算偷吗?所以,我们不同的领域内的读书人对这个字也有好多体面地的说法。比如美术界说临摹、音乐家说采风、影视人说改编、科学家说克隆、诗人讲究用典,出书可以编撰,等等。除此以外,还有更笼统模糊的参考借鉴艺术加工深受影响 乃至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等等,各色人等任谁都可以用。有时,即使没有主观上的拿来主义,不同作品间有时也会鬼使神差般地产生客观上的雷同,纯属巧合,亦或是英雄所见略同

 

不用辩解,人其实就是模仿的动物。不信您想想,从咿呀学语,到小学背课文,抄袭作为一种有效的学习方式已经铭刻在我们的脑子里、溶化在血液中。毛泽东甚至宽容考试中的抄袭:人家做了,我抄一遍也好,可以试试点。记得在中学读书的时候,语文老师让我们准备一个小本子,记录在读书时看到的好句子,以便充实自己,写作文的时候可以灵活应用。在那小报抄大报,大报抄梁效的年代,我写的文章都是以当前全国形势一片大好,我校和全国一样形势也是一片大好这个抄来的句子开头的。

 

相比之下现在学生的水平就高得多了,中学没毕业就当了作家的比比皆是。今年高考南京理科学生蒋昕捷作文《赤兔之死》获得了满分,一举成为媒体明星。蒋同学成功的奥秘何在?他自幼听袁阔成的评书三国演义,上小学后开始阅读古典名著,其中三国演义读了至少三四十遍,很多章节都熟读成诵。当考试进行到现代文阅读时,文章中恰好提到了赤兔马,他从而获得灵感,于是在作文的时候借用三国小说中的轶事,用古白话文体编撰了赤兔之死的故事,阐述诚信之可贵。一片赞扬声中,有一位名叫陈建华的香港读者投书《亚洲周刊》(2001813日)实话实说:《赤兔之死》一文直述故事而无立论阅卷员但见文言即两眼发光、头脑发热,由是观之,后生不可畏,老眼昏花可畏也!

 

不光是学生,该抄的时候即使大师也免不了要抄一把。评论家梁源在《艺术的敌人-余秋雨作品批判》认为余秋雨的文章除了慷慨陈词的感慨,太缺乏个人观点,而文章中所做的工作,仅是将中国古代不同时期所发生和记录的一些有意思的事件、观点、制度、传闻、诗句等等又重新摘抄一些归纳一下,攒在了一起。 粱源就余秋雨的《十万进士》(主要内容是叙述中国古代的科举制度及在科举中发生的一些事例)举例说,如果将文章中所引用的那些历史事件、诗文、掌故、传说等全部抽掉的话,这篇《十万进士》就没有什么要紧的东西可看了。

 

即使是剩下的这点东西,难道不也是抄来的吗?我们不妨引用一则轶事。有一位牧师总喜欢在讲坛上说教,马克?吐温想和他开一个小玩笑:牧师先生,您的讲词实在妙得很,只不过我曾经在一本书上看见过。您说的每一个字都在上面。牧师不高兴地回答说:我的讲词绝对没有抄袭别人呀!”“但是您说的和那书上写的的确是一字不差。”“那么你把那本书借给我看一看。过了几天,这位牧师接到了马克?吐温寄给他的一本书 ?? 字典。

如果有人指责您的文章涉嫌抄袭,您不妨耸耸肩膀:我不过是抄了字典。

 

 

2

 

天下文章一大抄,看你会抄不会抄。

 

换句话说,抄袭可以有低级高级之分。文抄公与街上行窃的扒手最大的区别就是后者偷偷摸摸,而前者光明正大。有的文抄公朋友真敢,原文照搬,连错字都懒得去改,署上自己的大名,拿去发表换点稿费没商量,这叫低级抄袭。还有的朋友勇气稍差一些,将他人的作品经改头换面后据为己有,严格说来也算不得不劳而获,这就属于高级抄袭。

 

比谬误再多走一步,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也说不定就是真理了。如果比高级抄袭再提高一个等级,那就属于另一个境界了。美国作家威尔逊?米兹内尔(Wilson Mizner1876-1933)曾说过一句名言:当你从一个作者那里偷东西,那就是抄袭;如果你从许多作者那里偷东西,那叫做研究(When you steal from one author, it's plagiarism; if you steal from many, it's research)。另一位洋大人说得更实在(姓名身份暂缺,望网友提示):创造是伟大的,但抄袭它来得快呀(Creativity is great, but plagiarism is faster)!

 

这里面的道理其实咱中国人也早就明白,这个字本身就含有抄近道的意思。君不闻古人云: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做诗也会吟。如果不想当两袖清风的诗人也可以试试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当个实惠的作家也不错。

 

作家王朔有过一段高论,涉及中国文学第一经典,不妨原文照抄:原来我觉得曹雪芹是最大的腕儿。可前一阵儿一看《金瓶梅》,哟,发现《红楼梦》里有的是抄的。过去,也看过《金瓶梅》,全是挑着洁本补遗的地方看 ,没耐心等着故事发展。这回发现《红楼梦》不光是思想抄,连细节也抄。好多环境,情节都是《金瓶梅》里的。《红楼梦》里司棋去厨房打架,蒸了一碗鸡蛋羹,跟那柳什么家的打起来 了,然后说什么大主子小主子谁都要怎么着,这菜没法做了,嘟嘟囔囔做慢了 ,最后领着丫环把厨房给砸了。《金瓶梅》里就有这段。还有来旺儿跟尤二姐说大观园里的姑娘,宝姑娘,冷得怕哈口气就化,林姑娘是怎么着。这在《金瓶梅》里说的是潘金莲和李瓶儿。虽然语词上有变化,明朝的口语发生过变化 。但说的事,意思是一样的。 后来我看了一篇评论《红楼梦》的东西,说林黛玉的性格就是潘金莲的性格,薛宝钗的性格就是李瓶儿的性格。我看还真是这么回事。林和潘都是拈酸拿醋弄小性儿,表现出来潘是闹猫,林黛玉是闹情儿。这样看《红楼梦》好象高了。但它是从那脱胎来的。(《我是王朔》,国际文化出版公司)

 

朔爷由此下了个结论:敢情这曹爷也不是旱地拔葱自个儿蹩出来的,也借鉴。

 

3

 

有一种特别的抄袭方式,不抄内容,只抄作者名,玩李鬼变李逵的把戏。

 

李鬼们自有李鬼们的无奈。像王朔这样大腕级的作家,只言片语都炙手可热,喜欢追星的编辑们自然求之不得。然而,王朔写过几篇诗歌,偷偷寄给一家青年文学刊物,没写王朔的大名。结果怎样? 退稿。退稿信上说:看得出来,您对诗歌下了点工夫,但您还不太懂诗。 (《我是王朔》,国际文化出版公司)

 

诗这种朦胧的东西当然不大容易弄懂。可是名人的文章容易受到编辑的青睐却是连农民都明白的道理。据1999629日《生活时报》报道,陕西省户县秦渡镇南沙河村一个只读了几年书的农民,在一本杂志上看到揭露一些作者投稿内幕的文章,也做起了投稿生意。为了提高成功率,他把从报刊上抄下来的文章署上贾平凹、陈忠实、京夫、莫言等名作家的大名,发往其他报刊,但稿费收款地址却是他自己家。几个月下来,稿费源源不断地从全国各地寄来,比卖苦力务农可强得多了。

 

这位农民兄弟本事不小,居然让城市里住的名家们成了受害者。在大陆备受抄袭困扰的台湾作家李敖评论这些伪作时说:他们的文章太烂了,内行人一看就知道李敖写不出那种烂文章。李敖还给冒名者出了个好主意:还是量力而为,改行仿冒琼瑶、柏杨的文章吧。李敖也未免忒张狂了一点。他的新作《上山? 上山?爱》里引经据典、旁征博引,用句老话说就是掉书袋,未免有点抄袭之嫌。他不得不解释说:为什么男主角喜欢掉书袋呢?因为这个思想不是你的,古人讲过的,除非你无知,但你可以说是你的,这变成是抄别人的,这是一个特色。(《亚洲周刊》2001430日)

我常常想:一个人有一点灵感并不难,难的是把真正自己的灵感与从别人那里得到的启示分开,这才是最难最难的呵。当代作家叶蔚林先生承认,因为读了别人的作品,其中的一些细节进入了自己的脑海,随着时间的推移,与自己构思中的文字细节相互融合、混淆,以至糊里糊涂把别人的东西当成了自己的。另一位名作家刘心武先生也曾经无意中把北宋文学家黄庭坚的江湖夜雨十年灯诗句当成是自己梦中偶得的佳句。

看来,无论是名家大腕,还是文学青年,我们都应该借鉴一下唐朝诗人李白的风范。相传诗圣游黄鹤楼见到另一位诗人崔颢的诗: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李白读罢甘拜下风,称:眼前有景道不得,崔灏题诗在上头。

要是写东西不出彩,抄有抄不出个境界来,最好还是先一边充实着吧。

4

目前,正向发展。拷者,拷贝也。

这是打从互联网问世以来的新鲜事物。但凡知道点IT的谁不知道ICP 呢?不过,您别以为ICP就是互联网信息服务Internet Content Provider),其实更多的是互联网拷贝复制 Internet Copy & Paste)。天下文章一大抄,全凭糨糊与剪刀的苦日子已经过去了。这不,凭着ICP的功夫,网络文学网罗文学,居然也闹成了气候。

凭心而论,网上出没的家们99.99%都是高尚的人、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自己花钱上网不说,冲浪间瞥见妙趣横生的网文硬是不忍自己偷着乐,拷贝下来再转贴到论坛上与素昧平生的网友们分享。一个网上人,毫无利己的动机,把其他网上人的文化事业当作自己的文化事业,这是什么精神?这是国际主义精神,也是Internet精神。

从读者的角度讲,他们其实很少关注作者到底姓甚名谁,只要文章好看好玩,喜欢就好。一位叫朝三网友说得透彻:抄就抄呗。我在乎的是能看到好文章,不在乎谁写的。如果正因为谁抄了篇好文章,因而我有幸看到,我还要谢谢抄的人呢。(榕树下打假专区论坛)

从被拷贝的作者角度看,被抄袭又是一种什么感觉呢?就拿俺自己而言,走南闯北,时而有感而发,时而无病呻吟,键盘上敲入多少比特,我也说不清(感兴趣者可去雅虎搜索本人个人全集主页,在此不好意思借他人的地盘做广告),但从来没有什么成就感。直到有一天,在中文论坛每日精选上发现一个题目似曾相识的帖子,打开一看居然鄙人的旧作,由衷地感到得意,因为这是一种承认,这感觉要比收到报社按每千字xx元寄来的稿费要顺得多了。唯一让我感到沮丧的是,这帖子和以后各论坛上转发的本人文章大都没有署原作者名,难道真的像 东方大曙光网友所分析的:抄袭,是因为太喜欢原作品,而太不喜欢原作者的名字 (榕树下打假专区论坛)?

写到这儿,不知怎地就想起在中央电视台国际频道高源主持的《走进台湾》节目里听到的一则笑话,说的是台湾某电视台举办凌峰模仿秀(凌峰当然就是那位长相很中国的光头谐星)的大赛,引来岛内各方高手前来参赛。有的模仿者手里拿着话筒一上台就学着凌峰的模样对观众自我介绍说:我是凌峰,凌峰的凌,凌峰的峰。

据说凌峰本人闻讯不甘示弱也前来参赛,最后成绩还不错,得了第三名。

 

翟华(翟华的翟,翟华的华,还没有想好网友们可能喜欢的新名字),2001年夏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