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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阿梅利,《惊愕与震憾》和日本
— 回复读者来信

XX,

感谢您的来信和中肯的评论。您希望不要公开您的评论,我当然要尊重您的意愿。不过,我倒是觉得,以您对日本有了解,如果能让读者分享一下您对此书的看法本应该是一件好事。所以,我想了一个变通的办法,在给您回信的同时,把此信的内容在网上贴出来,主要是提供一些背景情况,希望您不要介意。

我第一次听说这本书,是在去年10月底。法国媒体报道法兰西学院宣布两部小说同时获小说大奖,其中一本是法国作家Francois Taillandier写的Anielka,另一本就是比利时女作家Amelie Nothomb写的Stupeur et Tremblement。说实在的,法兰西学院奖并不是法国最出名的小说奖(有影响的法国小说奖包括Goncourt,Medicis,Femina),但法兰西学院本身是由法国一帮老学究把持的有某种官方色彩的学阀机构,所以获得法兰西学院大奖可能代表了文学以外的一种信息。正是这个原因,我的一位在使馆工作的日本朋友,谈起这本书的时候颇有些愤愤不平的情绪:为什么这样一本没有什么文学色彩的自传体小说可以获得法兰西学院大奖?这是否是法国人妖魔化日本阴谋的一部分?我这才买了一本来看。

关于这本书的真实性,阿梅利自己在接受一家杂志采访时说:“所有的事百分之百是真实的。写这本书不需要我任何想象力。我1990年的确在一家日本大企业工作了一年......是的,这本书是对我曾经工作过的那家日本企业的控诉,但是决不是反日。” 我在网上偶然查到一个女读者对《惊愕与震憾》的感想,不知道有没有代表性。这位读者的名字叫Nabeta Hisae(不知是不是日本人名),住在日本。她曾在一家销售法国葡萄酒的店里工作,遭遇与阿梅利相似。她用法语写道:“也许在欧洲人们对此很难理解,但是在日本这类事这太可能了。”

阿梅利·诺通是比利时人,1967年8月13日生在日本神户。她跟随当大使的父亲,先后在日本、中国、老挝、美国生活过。自从1992年以来,也就是阿梅利从日本回到欧洲以后,每年秋天都由法国著名的Albin Michel出版社发表一本畅销小说:

1992年:杀人犯的洁癖(Hygiene de l'assassin,1999年改编为电影)
1993年:爱情破坏(Sabotage amoureux,涉及幼年在北京的生活背景,有英文译本The Loving Sabotage)
1994年:可燃物(Les combustibles) 
1995年:讽刺者(Les Catilinaires,有英文译本The Stranger Next Door)
1996年:Peplum (Peplum 是古希腊人穿的一种服饰,但小说内容与此并无多大关系)
1997年:谋杀事件(Attentat)
1998年:墨秋利神(Mercure)

1999年出版了这本《惊愕与震憾》。小说出版以后,在法国书店销售势头不错,在前十名排行榜上坚持了半年左右。继1999年10月《惊愕与震憾》获得法兰西学院大奖以后,2000年2月这部小说战胜名噪一时的小说《我走了》获得由法语网友投票评出的首届因特网图书奖(Le Prix Intrenet du Livre,http://www.leprixinternet.com 其实总共只有1611位网民投票)。阿梅利在获奖以后,接受了主办单位的采访,回答了两个问题:

(1)您参加过网上在线讨论聊天,感觉如何?

“网上聊天的感觉真是很特别。看不见聊天的对象也就免去了不少禁忌,说话就轻松自由多了。也正是因为看不见,也引起了好几为网友向我提出了一个颇令我意外的问题:“你怎样才能证明你就是你呢?”这倒把我难住了,只好反问一个只有我的书的读者才能明白的问题:你知道不知道我的每一本书都含有这么一个特别的词,就好象我的署名一样?”

(2)几个月前您获得法兰西学院院士投票选出的“法兰西学院小说大奖”,今天您的小说又被网友推举为首届“因特网图书奖”。这两个奖哪一个更使您开心呢?

“我对获得这两个奖都特别高兴,因为这两个奖代表了两个极端。一方面是法兰西学院的老古董学究(fossiles),获得他们的认可好象当了中国的皇帝。另一方面是互联网上的前卫青年(“jeune branches”),跟他们交流可以不用“您”,像伙伴之间一样说话可以直来直去。”

拉拉杂杂说了这么多关于阿梅利的背景情况,是想说明一个问题:这个年轻的比利时女孩(今年不过33岁)并不简单。她在日本长大,对日本应该有一定的了解,但是作为欧洲人她更了解法国读者想看什么。这是她未能免俗的一面。据法国报章的评论,《惊愕与震憾》的文学成就明显低于前面几本小说,但是可读性强,好玩。看一看一家书商做的广告就可见一斑:

“一个法国姑娘在日本企业走向地狱/揭开日本企业冷酷制度的面纱/在这里个人只有被剥夺了以后才存在。”

也许,这本书的真正意义在于人们怎么看待它。记得过去法国曾经有一本书讲多少多少个不喜欢日本人的理由。那是理论,现在终于有人用亲身体验证实他们心中的想象:日本真的是地狱。换句话说,还是咱们欧洲好。《惊愕与震憾》的畅销证明了阿梅利运作的成功,在某种程度上就像《北京人在纽约》或《上海人在东京》在国内书市上曾经火暴一样可以理解。

您的来信提到应该把这本书翻成日语,让那些自大的日本人看看别人怎样看待他们,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据我所知,很多懂法语的日本人都知道这本书的存在,其中很多人都读过了。他们大部分人都不否认书中的故事“有可能”是真的,但是人人都说这绝不能“代表”整个日本。一位朋友甚至说,由于二战失败的原因,日本人内心深处实际上有某种自卑感,绝非阿梅利书中写得那样飞扬跋扈。我可以想象(纯粹是想象),日本有关当局一定很重视《惊愕与震憾》透露出来的信息,布置了专人搜集有关反映。

对我们中国人而言,读这本书心情可能会很复杂。一方面,我们会不喜欢日本文化中的某些方面,乐得有人来“揭露”他们一下。但另一方面我们不难体会到日本文化的某些方面分明就是中华文化的缩影。对法国人来说,阿梅利与森吹雪的冲突无异于东西方文化碰撞。也许,我们也该来一个“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对我个人来说,翻译这本书纯粹是个人的兴趣。虽然认识一些日本朋友,但是从来没有去过日本,所以对日本的事情特别感兴趣。

最后回到您提出的一个疑问:主人公到底到弓本公司来干什么来了?阿梅利在书中有所触及,但是没有说得很清楚前面提到的叫Nabeta Hisae那位读者讲的关于她自己在日本的故事,可能给我们一些启示:

“我没有在厕所工作,是在一个卖洋酒的小店铺里工作。在与老板面试的时候,说好是负责与法国和意大利的酒商通讯联络。但是,上岗以后发现自己的顶头上司是一个大学刚刚毕业的一个小姑娘。她认为我只能干拆装酒箱的工作......我很快熟悉了这个工作。一天我向老板提出换一个活干。老板拒绝了。他说:‘如果你真想在日本企业干下去,你得接着干2到3年你现在干的活。来这么短的时间就换工作,这有点太自以为是了。’不仅如此,我的顶头上司还告诉我说作为一个新来的员工,上班只提前5分钟太晚了。你至少应该提前半个小时上班,打扫一下办公室。

在日本,大学文凭不是很管用(也许搞纯学术的除外)。企业聘用职员主要看人的性格,要‘谦逊’。也就是说,要懂得尊重上司,上面骂你什么都不能还口。‘谦逊’的品格是日本人从中国的孔夫子那里学来的,到现在还有很大影响。即使你很有本领,但你绝不能自称能干。而是要说:‘我虽然知道我不胜任这个工作,但是我愿意试一试。’如果你说:‘没问题,我能干!’那么说不定老板会打发你干另外一个你想象不到的活,比如扫厕所来考验你,让你知道什么是‘谦逊’。”

所以,我推想,阿梅利当初进弓本的时候是要做一个翻译。日本上司和同事只不过想先锻炼她一下,结果她没有经住组织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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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华 上

5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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